一些沉淀了的回忆

“快到鬼节了，得准备过个节。”母亲说。
我知道，这准备就是折锡箔，还有就是准备那些祭祀用的食品。很想对母亲说，省省力气吧，不过是个形式罢了，你也上了年纪，自己多保重才是。可话到嘴边硬是变成了这样：我和你一起来折吧。
突然发现，一个人不管变得有多老，对自己母亲的思念却一点也不会变少。这是我母亲对她自己的母亲表达怀念的一种方式，我又何必强行阻拦呢？再累，只要心里得到了满足，那就都是值得的。千金散尽还复来，可亲情呢？散尽了就还不来了。
想起小姨在外婆去世时哭喊：我没有妈妈了！是的，人不管长到多大，只要失去了母亲，就会成为没妈的孩子——没妈的孩子像根草，歌里都是这样唱的。现在的我还无法感同身受，但我想自己还是略能理解母亲此时此刻的心情的。
和母亲一起折锡箔，母亲折得很慢，但，折得比我用心。
枯燥而机械的动作令我颈酸脖硬，而就在这样的静默里，我的思维开始奔逸了起来，外婆过世已有三年了，照理说，我和外婆的感情算不上太深厚，但是，在她过世的那一刻，我还是哭得很伤心。甚至在她过世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会经常梦到她，这些梦境至今清晰可见，历历在目。其中有一个梦是这样的：阴幽而暗蓝的湖面中心躺着我的外婆，她的双目还是微微睁开的，冥冥中似乎有个声音在提示我把一件什么器物扔到她那里，这样的话她就可以冥目而去了，我扔了，果然，一个特写般的镜头，外婆的眼睛闭上了……也许人真是有灵魂的吧，醒来后的我常常会这样想着。
但在这时，我更想到了我的曾外祖母，如果真的人有灵魂存在的话，那么，在她离我而去的时候，少不更事的我坐在她的身边陪她，就仿佛在陪一个熟睡了的她，居然没有一滴眼泪，到头至尾，我的眼睛都是干干的，甚至我还嘲笑了哭鼻子的表哥，现在我相信，这个曾经最最疼爱我的女人，这个敢于开了祠堂和公婆理论的女子，她一定是喜欢看到我当时这样为她送行的样子的。
母亲总说，你的老太太（也就是曾外祖母）她一向不会看错人的，她这样独独疼你一个人（注：当时在我这一辈孩子里都是男孩，却只有我一个女孩），总是有她的道理的。
幽黄的白炽灯下，九十二岁高龄的曾外祖母已经认不出任何人了，也包括我，我正在把拌了肉汤的饭一勺一勺地喂进她的嘴里，时不时地轻抚一下那双曾经牵着我到处行走的手……
我知道，这不是她喜欢的存在，她是喜欢这样的：热闹的观前街上，时常总可见一高一矮、一老一少两个身影在游走，一个是耋耄的老者，一个是花季的少女，我是她的耳朵（注：我的老太太在五六十岁时因意外的医疗事故致聋了），我是她的拐杖（注：哪怕已是年近九十，她依然不用柱杖的）……剪一块花布或是买一包点心蜜饯，这些花布会变化成我身上的衣，那些食品则将成为我们午后故事时的佐食，讲了又讲的老故事，听了又听的我，却从不觉得厌烦过……
这些记忆一直以来几乎很少被我想起，原来它们都沉淀了下来。快到鬼节了，我就以这些沉淀了的回忆来作为祭奠吧，倘若曾外祖母真的在天有灵，我想她一定会欣慰地说上这么一句的：小兰到底有出息，都能写文章了。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