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什么时候、如何进得我家门的,已不可考,总之,很多年了,她一直就貌不惊人且默默无闻地呆在某一个角落。
某天,父亲突然兴冲冲跑来通报:快来看哪,昙花要开啦!
果然,一个小手指般粗细的花蕾吊挂着。欣喜而意外!赶紧拿出相机,为她拍下了第一张照片。
早些时候,她一向瘦软的身躯不知何时坚挺劲直了起来,就好像一柄冲天而起的剑身,有一人多高,问了花农,才知她终于成形了,然而除了这坚韧支撑的茎杆,她的叶片仍是疲软而干瘪的,甚至还有一些虫啃噬咬的伤痕。后来经过查询才知,这些我以为的叶片其实正是昙花的茎杆,昙花的叶已退化成我一直误以为是根须的须状物。
自从有了这个小花蕾,从此,每天早上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看看她的长势并拍下些照片以作留念,感觉自己一时间就成了那首著名的校园歌曲《兰花草》中“一日看三回,看得花时过”的人物,“朝朝频顾惜,夜夜不相忘”。
的确,都说昙花只现一时,也因此才更紧张,紧张是怕错过了她的花开;也更期待,期待着一睹这传说中的神秘芳容。而就在这般的紧张和期待中,我开始寻找并关注关于昙花的一切。
据一些资料所载,昙花者,在佛经里被称为“优昙钵花”,《法华经》上说:“佛告舍利弗,如是妙法,诸佛如来,时乃说之,如优昙钵花,时一现耳。”更为神奇的是,《南史》曰:“优昙花乃佛瑞应,三千年一现,现则金轮王出。”于是,又被呼作“天花”,这更为昙花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只是,这其间又似有些美丽的误会,因为据明医学家李时珍的《本草纲目》记载:“无花果乃映日果,即广东所谓优昙钵。”照这样看来,佛经所指的昙花应是无花果。
而“昙花一现”这个成语也在这样的以讹传讹里被移花接木成了仙人掌科植物的昙花。这原产美洲的昙花,因了当地的气候因素,为避免白天阳光的炙烤而在进化过程中选择了夜间开放,又为避免水份的过度流失,其盛开的时间只有三四个小时,非常短促,这样的将错就错倒也算是名实相符的,不过却背离了佛经所指“昙花一现”的真正涵义——那是指“转轮王三千年一现”的难得。
此花非彼花,但这并不妨碍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们对她的亲睐,甚至我们宁愿她从天界回归到人间来,就像那个美丽的传说一样,据说,昙花原是位花神,每天都开,四季灿烂,但她爱上了每天来浇水锄草的年轻人,这很令我要联想起红楼梦里的那株绛珠仙草来,这来到人间的“木石前盟”的“还泪传奇”还总算轰轰烈烈了一场。可天上的神仙老总们却都喜欢玩活拆鸳鸯的勾当,动辄叫人永世不得见面,或是让人如同喝了孟婆汤一样相见不相识,总之,玉帝知道后,花神被罚到人间成为每年只能开上一瞬的昙花,而年轻人则被送往灵鹫山出了家,并赐名韦陀,潜心修佛的韦陀真就忘记了前尘和花神,而花神却是念念难忘那个曾经悉心呵护她的年轻人,年复一年地凝聚起积了一整年的精气只为在绽放的那一瞬间可以让下山采集朝露的韦陀看到她并且想起她。花开花谢了千百年,她也无怨无悔地等待了千百年——昙花一现只为韦陀,所以昙花又名韦陀花。
在经历了大约近半个月的等待后,终于,在那么一天,我见证了昙花绽放的整个过程。
午后,原本紧致的曲成鱼钩状的花蕾开始松驰了,仿佛一位临盆的产妇,我甚至可以感觉得到那花瓣在一点点膨胀开来的力度,赶紧架好三角架,生怕错过了这最美妙的时刻。
就在我们的疑惑和猜测间,大约在晚上的七点过后,花蕾的口略微张了开来,这时已经可以看到雌雄同体的花蕊了,而后,在差不多一个小时内,绛红色的花苞外衣如舞者的肢体盈盈舒展、渐渐打开,白色的花瓣也随之而尽数张开。
移昙入室,顿时满室生香。静静地端详,贪婪地嗅闻,这香当属似兰如麝的冷香,幽幽的,浓郁却不甜腻,花色素白,花瓣重复,以饶宗姬的诗句“香气生寒水,素影含虚光”来形容极妥。也许,当人在清晰地意识到有一些美好瞬间即逝时,才能更深切地体会其存在的种种妙处吧。人好将昙花喻作“月下美人”,我倒是觉得这昙花仿佛一位果决的锦衣夜行者,不染于色,色即是空;却着于香,香即是惑。来了,又去了,体验了所有的美丽和繁华,所有的美丽和繁华又在转眼间化成过眼云烟,不必太在意,然又无法不在意。于是,我选择了在她全盛的时候退去——不忍看着她的凋谢,这或只是我一点浅薄的惋惜吧。
从寸短的花蕾到尺长的花朵,欣赏了她历时半个多月的酝酿和积累,以及数小时不余余力的全盛,我或许也应该满足了吧。只是,在写下这篇小文的当时,我又发现了十数枚米粒般大小的花苞在茎间悄然而现,也才知道,这个酝酿的过程远非我以为的这般短暂。这又让我想起了一些厚积薄发的人来,比如那些真正的学者,穷其一生的潜心钻研,也许到最终他的研究结果也未必能遇多少的知音,然他们却依然无怨无悔寂然而静默地耕耘着。这首诗不知作者是谁,然却极是恰当,借来一用以表我心吧——“玉骨冰肌入夜香,羞同俗卉逐荣光。辉煌生命何言短?一现奇芳韵久长。”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